明明已經和解、正在分期還款，為何法院還要沒收犯罪所得？會不會被「剝兩層皮」？

阿義經營旅行社，因為一時貪心，偽造了飯店與機票憑證，向客戶小蓁收取了44萬8000元的旅遊費用。事後東窗事發，小蓁憤而報警，阿義也因涉嫌行使偽造私文書等罪名被起訴。在法院審理期間，阿義深感後悔，積極與小蓁進行調解，雙方最後達成44萬8000元全額和解。阿義當場先支付了15萬8000元現金給小蓁，剩下的29萬元則約定在未來兩年內以按月分期付款的方式給付。

原本阿義以為只要按期還款，法院就不會再為難他。沒想到收到一審判決書時，阿義當場傻眼，判決書主文居然寫著：「未扣案之犯罪所得新臺幣29萬元沒收，於全部或一部不能沒收或不宜執行沒收時，追徵其價額。」

阿義非常憤怒，忍不住向律師抱怨：「我明明都跟小蓁和解了，也正在分期付款，為什麼法官還要沒收我29萬元？如果國家沒收了這29萬元，我又還要付給小蓁29萬元，那我不是被『剝兩層皮』了嗎？」

刑法第38條之1第5項：「實際發還」才是免予沒收的免死金牌

我國的刑事沒收制度中，沒收的目的是為了「剝奪被告的犯罪不法利得」，讓任何人都不會因為犯罪而獲得好處。然而，為了保障被害人的民事求償權，避免國家跟被害人搶錢，法律設有「被害人優先原則」。

刑法第38條之1第5項規定：「犯罪所得已實際合法發還被害人者，不予宣告沒收或追徵。」

「實際合法發還」的法律定義

依最高法院109年度台上字第531號刑事判決意旨，所謂的「實際合法發還」，是指因犯罪而產生的民事請求權 已經被實現、履行之情形。這不限於警方把扣押物還給被害人，也包括被告在財產犯罪中，「已經依和解條件實際賠償損害」 給被害人的情形。

「簽字和解」不等於「實際發還」

很多被告誤以為「只要簽了和解書，犯罪所得就不會被沒收」。但法律看得非常現實，和解書只是一紙「約定」，在被告還沒有把錢放進被害人的口袋前，這筆錢在法律上依然屬於「尚未合法發還的犯罪所得」，法院依法仍必須宣告沒收。

為什麼分期付款中，法院還是要宣告沒收？

回到阿義的案例，他原本獲得的犯罪所得是44萬8000元：

1. 已實際履行的15萬8000元： 因為阿義在判決前已經「實際」把這筆錢交給了小蓁，符合刑法第38條之1第5項的規定，因此法院在計算沒收範圍時，會直接將這15萬8000元 扣除，不予宣告沒收。

2. 尚未履行的分期款項29萬元： 雖然雙方約定分期付款，但因為「尚未實際給付」，這29萬元在法律上仍屬於未發還狀態。法院為了防止被告在判決後「賴帳、停止支付分期款」，必須依法對這未給付之29萬元宣告沒收或追徵，以此保障國家刑罰權與被害人權益。

法律實務解析與訴訟策略建議

沒收制度的防重疊機制：不應讓行為人被剝兩層皮

阿義最擔心的「重複執行（剝兩層皮）」問題，是可以解決的。

正如本案法院在判決書中所註記的：「被告日後倘有再對告訴人為全部或一部賠償之情形，檢察官。」

法院判決沒收29萬元，但這只是一個「上限額度」。阿義日後在分期還款時，只要繼續按月把錢匯給小蓁，當案件移送到地檢署執行處時，執行檢察官於指揮執行本判決所諭知沒收部分時，自應計算後扣除阿義在判決後「新賠償給小蓁的金額」，不能重複執行，如果阿義在執行前已經把29萬元通通還清了，檢察官就不能再對阿義執行任何沒收。

被告的自保策略：務必留下所有還款憑證

如果您正在刑事案件中與被害人進行分期和解，請務必採取以下自保措施：

• 盡量避免現金交付：還款時千萬不要私下拿現金給被害人，務必使用 銀行轉帳、匯款 或 郵局無摺存款。如果以現金交付，也必須留下簽收的書面證明。

• 備註欄註記：轉帳時，可在備註欄寫下「賠償和解金」或「ＯＯ案和解金」。

• 妥善保存收據：將所有的匯款單、轉帳明細截圖並列印出來。未來地檢署執行科檢察官傳喚你執行「沒收」時，這些單據就是你證明「我已經實際合法發還，請檢察官予以扣除」的唯一鐵證。

律師的專業建議：在判決前「能多還就多還」

雖然分期付款後續可以在執行階段扣除，但站在刑事審判的角度，在法官宣判前「實際賠償出去的金額越多」，越能展現被告的悔意。

如果經濟能力允許，建議在最後一次言詞辯論終結前，盡可能提高首期支付的金額。因為「已經實際賠給被害人的錢」不僅能直接降低法院主文宣告沒收的金額，更能實質影響法官的心證，大幅提高爭取緩刑或減刑的機會。

律師的進階和解策略：巧設「聲請發還免予給付」條款

除了被動等待執行檢察官扣除外，在撰寫和解書或調解筆錄時，律師建議可以利用現行刑事訴訟法中，被害人得向地檢署聲請發還已被沒收、扣押犯罪所得的機制，特別約定以下預防條款：

• 和解書/調解筆錄建議條款： 「雙方約定，就本合約尚未給付之和解金部分，倘被告日後已向地檢署（或法院）繳納本案沒收、追徵之犯罪所得，於被害人得依法向地檢署聲請發還該筆犯罪所得之金額範圍內，被告免除其對被害人之給付義務。」

當判決確定後，如果被告已經把這筆尚未給付的餘額（例如本案的29萬元）以「犯罪所得」名義繳給了地檢署國庫，被害人小蓁依法便可以向地檢署聲請發還這29萬元。

此時，透過上述條款的約定，阿義就不用擔心「一邊要被地檢署強制執行29萬元，另一邊還要被小蓁追討分期29萬元」的窘境。這不僅能大幅減輕被告面臨雙重強制執行的精神壓力，更能確保被害人的求償管道在法律框架下安全、順暢地實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