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小時候不養我，老了可以不養他嗎？拆解免除扶養義務與訴訟實務

阿強在3歲時父親便因外遇、好賭而離家出走，從此音訊全無。阿強是由母親一人兼差三份工作，辛苦撫養長大。好不容易成家並開了飲料店的阿強，某天突然收到社會局寄來的公文，告知其失職的父親因病倒被安置在安養機構，社會局已先行墊付了數萬元的安置長照費用，並限期要求阿強出面繳清，否則將依法強制執行。

阿強感到無比憤慨與委屈：「他小時候一天都沒養過我，甚至還對媽媽動手，我現在每天辛辛苦苦在飲料店煮茶、研發、面對顧客，賺的都是血汗錢，為什麼他老了、病了，國家卻要強迫我拿辛苦賺來的錢去養他？難道法律就只保障失職的父母，卻要懲罰無辜的子女嗎？」

這類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」之道德枷鎖，在法律上早已被打破。若您也正面臨類似阿強被逼背負失職父母長照債務的困境，以下為您詳細拆解如何透過民法第1118條之1爭取減輕或免除扶養義務，守護您自己的生活權益。

何種情形可以免除或減輕扶養義務？

我國民法雖然規定直系血親尊親屬與卑親屬之間互負扶養義務，但為了落實公平正義，法律並非盲目要求子女單方面付出。

民法第1118條之1規定： 「受扶養權利者有下列情形之一，由義務人負擔扶養義務顯失公平者，負擔義務人得請求法院減輕其扶養義務： 一、對負擔義務人、其配偶或直系血親故意為虐待、重大侮辱或其他身體、精神不法侵害行為。 二、對負擔義務人無正當理由未盡扶養義務。前項情形，受扶養權利者之虐待、重大侮辱或其他身體、精神不法侵害行為，或無正當理由未盡扶養義務情節重大者，法院得免除其扶養義務。」

「減輕」與「免除」之關鍵分野

若父母過去曾對子女有輕微的不當對待、或僅是「短暫時間」未盡扶養義務，法院通常會裁量「減輕」扶養義務（例如：僅需按比例負擔少部分醫療費）。

但若父母是「自幼惡意遺棄、自始未給分文撫養費」或「長期嚴重家暴、施以重大精神虐待」，在客觀上達到情節重大之程度，法院即可依法判決完全免除子女對其之扶養義務。

免除扶養義務效力自何時起算？

許多當事人最常產生的重大法律誤解是：「只要法院判決免除扶養義務，那父母過去在安養院欠的債、社會局幫忙墊付的長照費，我就可以通通不用還了。」這牽涉到免除扶養義務的「效力起算時間點」，實務上主要有四種不同的看法：

1. 甲說（自裁定確定之日起免除）：認為請求法院免除扶養義務為形成權，效力僅能向後發生，必須等到法院裁定確定那一天起才免除。但這會導致在法院耗費數月甚至一兩年的審理期間內，社會局幫父親墊付的所有安置費用，子女在法律上依然必須全額償還。

2. 乙說（自提出聲請之日起免除）：為了防範法院審理快慢或對方故意抗辯拖延，應以「向法院提出聲請之日（遞狀日）」起算免除效力。

3. 丙說（自提出免除扶養抗辯時免除）：不以向法院起訴為限，只要子女先前曾向父母提出過「我不養你」的免除扶養意思表示（例如發存證信函），效力即可自該存證信函送達之日起算。

4. 丁說（自負扶養義務時起免除）：此說認為，民法第1118條之1是考量父母「先有」重大不法前行為，如仍強迫子女扶養顯然強人所難。本條裁定兼具「形成」與「確認」性質，因此效力應直接訴及「自扶養義務人原須開始負扶養義務時起（即父母開始不能維持生活、需要被扶養之日）」免除其扶養義務。

臺灣高等法院暨所屬法院111年法律座談會民事類提案第6號，研討結論採取「自負扶養義務時起免除說（丁說）」

這項決議對於像阿強這樣的弱勢子女是極大的福音，這代表只要經法院判決免除確定，效力就會直接溯及到父親當初「倒下、不能維持生活而需要被扶養的第一天」。在此之日以後，社會局代墊的所有安置費用，阿強在法律上通通不用歸還，當事人可主動引用這項座談會決議作為核心防禦武器。

律師的特別提醒

已付的錢不能討回：縱使採用最新的丁說，但在法院裁定確定之前，如果子女已經主動、自願支付給父母的扶養費，是不能事後打官司要求父母（或社會局）返還的。

聲請時務必表明起算點：在實務操作上，法院並不會主動幫忙查明父母是何時開始不能維持生活的。因此，聲請人在向法院遞狀時，務必在聲請聲明中具體表明請法院裁定自「何時起」免除扶養義務，並主動聲請法院調查父母何時財產歸零、何時開始住進安置機構。

當政府追討長照費用，如何自保？

當社會局或衛生局因先行安置無自理能力的長者，而寄發公文向子女催討代墊費用時，子女應採取以下兩步驟進行自保：

1. 立即提起免除扶養義務之訴：收到公文後，千萬不要驚慌，應立刻向法院提起「免除扶養義務事件」之聲請，以此正式向法院主張權利，並在書狀中明確聲明請求自「負扶養義務時起（即安置之日）」免除。

2. 向社會局提出「已在訴訟中」之陳明：取得法院的收狀收執聯（或開庭通知書）後，應立即具狀向社會局說明該扶養義務已在法院審理中，請求社會局暫緩執行追繳程序，靜待法院的最終裁定。

訴訟實務必備：管轄法院、舉證責任與手足影響

要打贏免除扶養義務的官司，在程序與實務上必須掌握以下三大關鍵攻防：

該向哪一個法院起訴？（管轄法院）

依據家事事件法之規定，免除扶養義務屬於關係人扶養事件。管轄法院原則上為「受扶養權利人（即父母）住所地」的法院。

如果阿強住在臺北市，而失職的父親目前被安置在高雄市的安養院，阿強就必須向「臺灣高雄少年及家事法院」遞狀起訴，不能在臺北起訴。

應由誰負責舉證？（舉證責任）

在民事訴訟中，「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，負有舉證責任」。阿強既然請求法院免除義務，就必須由阿強主動向法官證明「父親以前確實家暴或無正當理由不養他」。

可用之證據種類：親戚（如阿姨、舅舅）證明父親自幼離家的證詞、過往的家暴通報紀錄、警察臨檢紀錄、或是母親獨自撫養阿強的單親補助與扣繳憑單等。

部分子女被免除，其他子女的負擔會增加嗎？

若阿強還有一個姐姐阿珍，且兩人都被父親遺棄。如果僅有阿強一人向法院起訴並成功拿到免除扶養義務裁定，而姐姐阿珍沒有起訴。

此時，阿強對父親的扶養義務因法院裁角免除而消失，但沒有起訴的姊姊，仍對父親負有扶養義務（若原本阿強、阿珍各負擔二分之一扶養義務，則阿珍之二分之一扶養義務仍在），因此，手足之間若有相同遭遇，強烈建議全體手足一同聯名起訴，避免其中一人無辜承受更沉重的債務壓力。

父母有財產也可以免除嗎？不能維持生活之前提

在提起免除扶養義務前，必須確認一項實體法上的基本門檻：

民法第1117條規定： 「受扶養權利者，以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。前項無謀生能力之限制，於直系血親尊親屬不適用之。」

實體門檻解析

這代表，父母要求子女扶養的前提，必須是父母自己「不能維持生活」（例如名下已無存款、無房產、亦無年金收入）。

如果失職的父親名下其實還有價值百萬的土地或高額儲蓄，他在法律上根本就不具備「要求扶養」的權利，此時若主動向法院聲請免除扶養義務，法院會因扶養義務仍不存在，而駁回聲請。

律師的真心叮嚀

面對失職父母突然倒下所帶來的家庭風暴，「時間」與「起算點的主張」是您最關鍵的防禦武器。

法律不保護在權利上睡覺的人。如果您正遭遇社會局的長照催繳公文，或是預見未來可能被失職父母的債務株連，請務必第一時間尋求專業律師的協助，迅速向法院提起免除扶養義務之訴，並主動聲明自開始負扶養義務時起免除。

唯有在法律規定的黃金時間內確實踐行訴訟程序，才能安全、完整地守護好您辛苦打拼來的財產與權利邊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