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天爬山遇落石，可以要求國賠嗎？解析山林開放與自主風險

115年6月27日，台中市和平區的蝴蝶谷瀑布步道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落石襲擊事件，不幸造成4人死亡、1人受傷。事後，發起該趟登山活動的原始生活教育學會吳理事長在受訪時表示，當天現場天候穩定，氣象預報顯示下午3點才會下雨，加上步道近期經相關單位整修後重新開放，給大家一種「安全」的印象，大家才放心進入。

他坦言，政府在山域風險管理上也應負起責任：「如果政府可以預防性封閉步道、或是設立更明確的警示，大家就會提高警覺，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。」

此言一出，隨即引發了網友與登山界的強烈反彈。許多人質疑：「天氣是天意，下雨天自己要入山，發生意外怎麼能怪政府沒封山？」

如果這起不幸事件的家屬或主辦方決定向法院提起國家賠償訴訟，主張政府因未進行預防性封閉、未盡警示義務而有管理欠缺，在法律上能行得通嗎？

》新聞連結：蝴蝶谷山難4死！主辦人吳水丕指政府應封閉步道 網炎上：敢做不敢當

國家賠償法第3條的「分水嶺」：自然公物 vs. 人為設施

在108年12月「國家賠償法」修正通過後，政府對於「開放山林、向山致敬」的政策有了法制上的配套。新修法特別在國家賠償法第3條中，確立了「開放山林、風險自擔」原則，並將保護範圍細分為「自然公物」與「自然公物內之設施」：

自然公物

國家賠償法第3條第3項：「於開放之山域、水域等自然公物，經管理機關已就使用該公物為適當之警告或標示，而人民仍從事冒險或具危險性活動，國家不負損害賠償責任。」

野外的原始山林、未經人工鋪設的崩壁或溪流，本質上就是充滿多樣性危險的「自然公物」。法律認為，政府不可能、也無法苛求將整個大自然的人為風險降低到零（例如人為除去所有懸崖上的落石）。因此，只要管理機關在入山口或沿途做出了適當的警告或標示，遊客仍要進入，一旦因自然災害（如落石、山崩）受傷，國家完全免責。

自然公物內之設施

國家賠償法第3條第4項：「於開放之山域、水域等自然公物內之設施，經管理機關已就使用該設施為適當之警告或標示，而人民仍從事冒險或具危險性活動，得減輕或免除國家應負之損害賠償責任。」

若事故發生在「人為設施」上（例如政府搭建的觀景吊橋、木棧道、安全欄杆），此時政府對人造物仍負有維護責任。但如果政府已經在設施旁設置了警告（如「限載10人」、「雨天濕滑請勿強行通過」），遊客卻執意冒險，法院亦得減輕或免除國家的賠償責任。

步道重新開放，等於給予「錯誤安全感」嗎？

主辦方吳理事長表示：「步道整修後重新開放，給人一種『現在很安全』的錯錯覺。」似乎暗指政府沒有做到預防性封閉，所以管理有欠缺。

但這種主張在司法實務上，是不易被法院採納的，原因有以下三點：

警示義務不等於「保證安全」

司法實務認為，管理機關對於開放性山域的警示義務，是以「維持原有生態與地形地貌」為原則。

只要管理機關已在步道起點或沿線設置了「注意落石」、「山區多雨、路面溼滑」等警告標誌，或透過導覽牌標示了步道的難易度等級，即應認定管理機關已盡到了法定的警示義務。

「開放步道」代表該路徑已完成人為設施的基本修繕，但絕不代表該山區從此不再有落石、野獸等自然風險。

管理機關對風險警示與封閉具有「裁量權」

法院見解指出，管理機關對於何時該預防性封閉步道、警示牌應寫多詳細，享有行政裁量權，不需要也無法窮舉大自然中所有的潛在風險。

更重要的是，不能以「事故發生後」政府採取了更嚴格的預防性封閉、或增設了更多警告牌，就回頭反推「事故發生前」政府的管理是有疏失的。

氣象預報下午才下雨，不能作為入山的保護傘

大自然的氣候瞬息萬變，氣象預報僅屬機率參考。

登山者作為具備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，對於「山區午後易有雷陣雨、下雨易導致土石鬆動與落石」等基本物理常識，理應在入山前與登山途中進行即時的自主評估，不能將氣象預報下午3點才下雨當作免除自身安全注意義務的擋箭牌。

登山者之自主評估責任與「與有過失」之適用

即使在極端情況下，假設原告能證明政府在步道鋼索或擋土牆的維護上存有細微瑕疵，國家賠償依然會面臨民法上的「與有過失」抗辯：

民法第217條第1項規定：「損害之發生或擴大，被害人與有過失者，法院得減輕賠償金額，或免除之。」

登山活動本質上屬於高度危險的野外運動。當天候不佳、地質鬆動時，登山者仍選擇入山或在危險區域（如瀑布下方的落石高風險區）逗留，這在法律上會被認定為「明知危險而自願承擔風險」的行為。法院在審理此類案件時，極高機率會判定被害人自身具有重大過失，進而大幅減輕、甚至完全免除政府的賠償責任。

律師的實務觀察與專業自保策略

從這起不幸的蝴蝶谷瀑布落石事件中，我們不論是作為登山活動的主辦人、嚮導，還是登山愛好者，都應從中吸取以下的訴訟與防禦防線教訓：

主辦人與嚮導的「善良管理人注意義務」更重

在法律上，主辦團體（如學會、登山社）或帶隊的嚮導，對於隊員的安全防護義務，遠遠重於政府對自然公物的管理責任。

當天候出現變化、或該步道本身即為落石高風險區時，主辦人若未即時做出「撤退、戴安全帽、不在此逗留」之決定，事後不僅無法向政府請求國賠，主辦人甚至可能自己面臨隊員家屬起訴刑法過失致死罪之巨大風險。

捨棄「政府必須為安全背書」的舊觀念

隨著山林開放政策的推行，司法判決的風向早已轉變，法院近年來在審理山難、落石等國賠案件時，一貫強調「登山者應對自己的生命安全負起最終責任」。

「政府有整修、有開放」絕不等於「政府保證此處安全無虞」。進入大自然，安全帽、定位設備、即時天氣監測等，都是登山者自己必須備妥的求生工具，而非寄望於政府的「預防性封閉」。

國賠訴訟的實務攻防重點

若要提起國家賠償，原告必須能舉證證明「事故發生的主因，是因為人為設施（如步道棧板損壞）的直接瑕疵所致，且管理機關在事故前早已知情卻怠於修繕」，同時還要證明「該處完全沒有任何警告標示」。 

如果事故的主因純粹是天候因素（如降雨）造成的自然落石，在現行國家賠償法第3條的架構，國賠請求難度是很高的。